第46章 她的片场（下）

下一场是情绪重的戏。

她在里面哭，他在外面看。

监视器里，她的脸被推近。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，没有声音，只是一滴一滴往下掉。她没擦，就让它们掉。

导演没喊卡。

她继续哭。

他看着监视器里的她，想起她在家对着镜子练哭戏的样子。那时候她会喊“不行，这个哭法不对”，然后重来。有时候哭到眼睛红肿，还要拉着他问“这次是不是真一点”。

现在她在哭，没有重来，没有人喊停。

只是哭。

他忽然明白，那些他以为的“日常练习”，不是练习。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。

每一滴眼泪，都有来处。

导演终于喊卡。

现场安静了一秒，然后有人鼓掌。她站起来，接过工作人员递的纸巾，擦了擦脸，笑了一下。

然后她扭头，往监视器这边看。

找到他了。

她冲他眨了眨眼，眼睛还红着，但嘴角来。

他坐在那里，看着那个眨眼的她。

忽然想，这个画面，得记下来。

中午放饭。

她端着盒饭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
盒饭很简单，两荤一素，米饭压得实实的。她扒了一口，嚼着，问他：“饿了吧？”

他看着她的盒饭。

“还行。”

她把筷子伸过来，夹了一块肉，放到他面前。

“尝尝，这个还行。”

他看着那块肉。

她夹给他的，用的是她刚吃过的筷子。

他夹起来，放进嘴里。

“怎么样？”

他嚼了嚼。

“还行。”

她笑了，低头继续吃饭。

吃着吃着，她忽然说：“你知道吗，我每次拍这种重场戏，收工之后都会特别饿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饿？”

“嗯。”她点头，“就是……把情绪掏空了，身体会自动想吃东西补回来。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那晚上吃什么？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然后笑了。

“行啊作家，会约饭了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但她看见他耳朵红了。

下午有一场对手戏，她和那个男演员反复排了好几遍。

他坐在监视器后面，看着他们一遍一遍走。每一遍都有点不一样，她有时候快一步，有时候慢一步，有时候声音大一点，有时候小一点。

导演在旁边说：“再收一点。”“再放一点。”“这个眼神不对。”

她点头，调整，重来。

他看着，忽然想起她在家对台词的样子。那时候她会说“这个情绪不对”，然后自己琢磨半天。

现在他知道，她在琢磨什么了。

在琢磨“收”和“放”的那个点。

在琢磨“眼神怎么不对”。

在琢磨怎么让假的变成真的。

第七遍的时候，导演说：“好，过了。”

她站在原地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扭头看他这边，冲他比了个耶。

他坐在角落里，看着那个耶。

嘴角来。

傍晚的时候，她有一场戏要等光。

等光的时间里，她坐在他旁边，靠着他的肩膀，闭着眼睛休息。

周围很吵。有人在搬道具，对讲机里不断传出声音，远处有人在喊“灯再高点”。但她就那么靠着，好像那些声音跟她没关系。

他坐着没动。

过了很久，她忽然开口。

“今天无聊吗？”

他低头看她。

她没睁眼，还是靠着。

他想了想。

“不无聊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她嘴角来一点。

“那下次还来吗？”

他看着她的头顶，头发被发型师弄乱了，有几缕翘着。

“来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但他感觉到，她靠在他肩上的力道，稍微重了一点。

正说着，忽然有人拍他的肩。

他扭头，是一个拿着场记板的年轻人，二十出头，脸上还带着点刚入行的青涩。

“编剧老师，导演请您过去看一下这场戏的情绪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刚要解释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首了，一把挽住他的胳膊，冲那人笑：

“他不是编剧，是我家属。”

那人也愣了，看看他，看看她，然后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，恍然大悟似的笑了。

“行，家属同志，您继续坐着。”

那人走了。

她松开手，冲他眨了眨眼。

“吓到了？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有点。”

她笑，正要说什么，远处有人喊她名字。她应了一声，站起来，跑回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他坐回去，心跳快了两下。

不是因为被认错。

是因为她刚才说那个词——

家属。

光等好了，她去拍最后一场戏。

他继续坐在监视器后面。

最后一场是她的独角戏。她站在一盏灯下面，对着空气说话。

导演走过来，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他下意识想站起来，导演摆摆手，示意他坐着。

“头一回来片场？”

“嗯。”

导演看着监视器，没转头。

“她跟你提过我们这戏？”

“提过一点。”

导演点点头。沉默了几秒，忽然说：“她是个好演员。”

他看向导演。

导演还是盯着监视器，但嘴角有点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