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书库的正门是一扇高约十米的青铜巨门。门上镌刻着一行烫金的铭文,字体古朴却不难辨认——夜认出那是古魔法通用语,意思是“一切答案皆在此处”。
她伸手推门。指尖刚触及青铜表面,门便自行向内敞开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门轴像是被常年保养,运转得比新铸的还要顺滑。但夜注意到,门的内侧——也就是从外面看不到的那一面——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抓痕。那些抓痕深浅不一,方向杂乱,像是有人曾经拼命想要从里面打开这扇门,却始终没能成功。
她跨过门槛的瞬间,身后的青铜门无声无息地合拢了。
没有锁扣的声音。但她知道,这扇门已经锁死了。
大厅比她预想的更加空旷。圆形穹顶上绘着一幅巨大的壁画——一个身穿白袍的女性,手捧一本翻开的书,书页中涌出无数条金色的河流,河流流向四面八方,灌溉着大地上的万物。壁画的构图庄严而神圣,但夜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后,注意到了一个问题:那个女性的脸是空白的。
没有五官。没有表情。只有一片平滑的、肉色的椭圆形。
像是画师画到这里时,突然忘记了“脸”应该怎么画。
她移开视线,环顾大厅四周。墙壁上嵌满了书架,书架从地面延伸到穹顶,高度目测超过三十米。每一层书架上都塞满了书,书脊的颜色五花八门,但排列的方式毫无规律——红色封皮的旁边可能是一本绿色封皮的,厚书的旁边可能是一本薄如蝉翼的小册子。像是有人故意把书打乱,不让任何人轻易找到想要的卷册。
大厅正中央,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圆形木桌。桌面直径至少有五米,表面打磨得极其光滑,能清晰地倒映出穹顶的壁画。桌上没有书,没有纸笔,只有一盏铜制的油灯。灯芯没有点燃,但灯盏里盛着的不是油,而是一种银白色的液体,液面平静如镜,反射着从穹顶天窗透进来的微光。
夜走到桌前,低头看向那盏油灯。
银白色液体的表面,忽然泛起一圈涟漪。
涟漪扩散开来,液面之下浮现出一行文字——不是古魔法通用语,而是日语:
「ようこそ、孤门夜。私は、この大书库の管理者——『书架の守护者』である。」
(欢迎你,孤门夜。我是这座大书库的管理者——“书架守护者”。)
文字浮现了大约五秒,然后消散,紧接着浮现出下一行:
「あなたが求める『镜』は、最上阶にある。」
(你所寻求的“镜子”,在最顶层。)
「だが、最上阶に辿り着くためには、三つの『试问』に答えなければならない。」
(但要到达最顶层,你必须回答三个“试问”。)
「试问に失败した场合、あなたの『知识』は全て——この大书库に没収される。」
(如果试问失败,你的所有“知识”——将被这座大书库没收。)
「挑戦するか?」
(是否挑战?)
夜盯着那行文字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她伸出手,指尖点向液面。
“——挑戦する。”
(——我挑战。)
液面猛地一震,银白色的液体旋转着上升,在半空中凝聚成三枚硬币。硬币的质地像是纯银,正面刻着一本翻开的书,反面刻着一把锁。三枚硬币悬浮在夜面前,缓慢旋转,发出轻微的嗡鸣声。
第一枚硬币停止了旋转。
一个声音从硬币中传出——不是从外部,而是直接在夜的脑海中响起。那声音不分男女,不带任何感情色彩,像是一台精密的人声合成器在朗读预设好的文本:
「第一问。」
(第一问。)
「この都市で、人々が魔法を使うために『消费』しているものは何か?」
(在这座城市里,人们为了使用魔法而“消费”的是什么?)
夜几乎没有思考,脱口而出:
“——知识。”
(——知识。)
硬币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,然后化作一道银光,飞向大厅北侧的一面墙。银光没入墙体后,墙面上浮现出一扇门的轮廓——一扇通往上一层的门。
第一问,通过了。
但夜的表情没有丝毫放松。
因为这个问题实在太简单了。简单到任何一个刚进城的路人都能回答。如果“书架守护者”设置的试问只有这种程度,那它根本没有资格看守“镜子”。
除非——真正的考验,在后面两问。
第二枚硬币停止了旋转。
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:
「第二问。」
(第二问。)
「あなたが最も深く後悔していることは何か?」
(你最深刻后悔的事情是什么?)
夜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这个问题,比第一问沉重得多。
她最深刻后悔的事情——她当然知道是什么。那是她即使失去记忆也无法彻底抹去的烙印。那个被她亲手枯萎的小世界,那些在她面前消散的面孔,那些至死都没有等到救援的“梦想”。
但她不能就这样回答。
因为“书架守护者”问的不是“你做过什么”,而是“你后悔什么”。这两者之间存在微妙的差异——前者是事实,后者是情感。而情感,是可以被操控的。
如果她如实回答“我后悔毁灭了一个世界”,那么她的“后悔”就会被这座大书库捕获、分析、复制。管理者可以利用这份“后悔”制造出针对她的弱点攻击。
她必须给出一个真实的、却又无法被武器化的答案。
夜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:
“——私は、『後悔』を——『记忆』として持っていないことに、後悔している。”
(——我后悔的是——我没有把“后悔”当作“记忆”保留下来。)
“——あの世界を枯らした瞬间の、私の『心の动き』を——私は、覚えていない。”
(——那个世界枯萎的瞬间,我的“心的动向”——我记不得了。)
“——覚えていないから、『缲り返さない』ための教训にできない。”
(——因为记不得,所以无法将其作为“不再重蹈覆辙”的教训。)
“——それが、私の最大の後悔だ。”
(——那才是我最大的后悔。)
硬币静止了片刻。
然后,它发出一声比第一问更长的“叮——”声,化作银光飞向东侧的墙面。墙面上浮现出第二扇门的轮廓。
第二问,通过了。
但夜知道,第三问——才是真正的难关。
第三枚硬币开始旋转。
旋转的速度比前两枚都快,快得硬币边缘几乎变成了一道连续的银色光圈。旋转持续了将近十秒,然后戛然而止。
脑海中的声音第三次响起。这一次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情绪波动——像是某种期待:
「第三问。」
(第三问。)
「孤门夜。あなたは——『大凋零』の种である。」
(孤门夜。你是——“大凋零”的种子。)
「その事実を受け入れ、なおも——『梦を守る』と誓えるか?」
(接受了这个事实之后,你仍然——能发誓“守护梦想”吗?)
夜的心脏,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来了。
这才是“书架守护者”真正想问的问题。
不是关于知识,不是关于后悔——而是关于“身份”。
园丁在消失前揭露的真相,此刻被这座大书库的管理者,赤裸裸地摆在了她面前。
她是“大凋零”的种子。她体内寄宿着凋零之力。她到访的每一个世界,“凋零”都会随之萌芽。如果她继续旅行,“大凋零”就能通过她收割十个世界。
这个事实,她无法否认。
但——
她抬起头,直视着那枚悬浮的银色硬币。
“——誓う。”
(——我发誓。)
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大厅的空气里:
“——私は、『大凋零の种』かもしれない。”
(——我或许是“大凋零的种子”。)
“——しかし、『种』が必ず『花』を咲かせるとは限らない。”
(——但是,“种子”未必一定会开出“花”。)
“——『种』は、『育て方』次第で——『毒』にも『薬』にもなる。”
(——“种子”取决于“培育方式”——既能成为“毒”,也能成为“药”。)
“——私は、この旅で——『育て方』を学んでいる。”
(——我在这场旅途中——正在学习“培育的方式”。)
“——だから、誓う。”
(——所以,我发誓。)
“——『大凋零の种』であろうと——私は、梦を守る。”
(——即便我是“大凋零的种子”——我也要守护梦想。)
“——その誓いを、この大书库の全ての书物に——刻め。”
(——将这个誓言,刻在这座大书库的所有书籍上。)
话音落下时,第三枚硬币猛地炸裂开来。
不是粉碎,是绽放——硬币化作无数银色的光点,像烟花一样在大厅中扩散开来。光点落在书架上的每一本书上,书脊上同时亮起金色的微光。
那些微光连成一片,将整座大厅照得如同白昼。
穹顶壁画上那个没有面孔的女性,面孔的位置缓缓浮现出一张脸——不是具体的五官,而是一朵花的轮廓。一朵六瓣花。
和永恒之花一模一样的六瓣花。
夜低头看向手中的永恒之花。第五片银瓣的边缘,正在微微发光。
三枚硬币全部消失后,大厅北、东、西三面墙上浮现出的门同时打开了。
但通往上一层的通道,并不是这三扇门中的任何一扇。
而是穹顶。
穹顶上的壁画——那朵六瓣花——缓缓旋转着,裂开成一道圆形的通道。通道内部是螺旋向上的阶梯,阶梯由半透明的银色材质构成,像是凝固的光。
书架守护者的声音最后一次在夜脑海中响起:
「——三つの试问、全て合格。」
(——三项试问,全部通过。)
「最上阶への道は开かれた。」
(通往最顶层的道路已经开启。)
「孤门夜。あなたの『誓い』は——この大书库に、永久に刻まれた。」
(孤门夜。你的“誓言”——已被永久刻入这座大书库。)
「だが、覚えておけ。」
(但是,请记住。)
「最上阶で待つ『镜』は——あなたの『誓い』すらも、映し出す。」
(在最顶层等待的“镜子”——连你的“誓言”,也会映照出来。)
「その时、あなたは——自分自身の『誓い』に、耐えられるか?」
(到那时,你是否能承受——自己的“誓言”?)
夜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握紧永恒之花,踏上了那道螺旋阶梯。
阶梯很长。
但她走得毫不犹豫。
因为她知道,那面“镜子”——不仅仅是要她面对“大凋零”。
那面镜子,是要她面对“选择了守护梦想的自己”。
而那个自己,是否能被过去的自己所原谅——这才是真正的试问。
本章 第17章 苍穹之下 来自 深红真理 的《光之美少女:光与暗的传说》。博阅049小说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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