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背负的誓言

夜走向魔法堂的脚步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钟声打断了。

钟声来自城镇中央那座尖顶建筑——不是报时的钟鸣，而是急促的、像是金属在撕裂的警报。钟声响起的同时，街道两侧的魔法路灯同时熄灭，整条街陷入一种诡异的半明半暗之中。路灯虽然没有灭尽，但光芒被压缩成针尖大小的亮点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吮吸光源。

夜停下脚步，将永恒之花握紧。

金瓣的边缘微微发烫——不是预警，是共鸣。这座城镇的地下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，而那东西散发出的波动，和她记忆中某个被埋葬的片段产生了共振。

她按住太阳穴，脑海中闪过几帧破碎的画面：

——一片燃烧的天空。

——一座崩塌的塔。

——无数个声音在尖叫，然后戛然而止。

——以及，一双沾满灰烬的手。

那是她的手。

“——お姉さん！”

一个声音将她从闪回中拉回现实。

夜放下按着太阳穴的手，循声望去。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裙的少女正从不远处的巷口跑出来，气喘吁吁地停在她面前。少女大约十四五岁，栗色短发在奔跑中被风吹得乱七八糟，怀里抱着一本厚重的书，书的封面上嵌着一颗暗淡的绿色宝石。

“——危ないです！ 今、『魔法堂』の周辺で——『愿いの暴走』が起きてて！」

（——危险！现在“魔法堂”周围——正在发生“愿望暴走”！）

“——『愿いの暴走』？”

（——“愿望暴走”？）

“——简単に愿いを叶えてもらった人が、ある日突然——その愿いが『重荷』になって、押し溃されちゃう现象です！”

（——就是那些轻易实现愿望的人，在某一天突然——那个愿望变成了“重担”，把他们压垮的现象！）

少女说着，拉了拉夜的袖子：“——私、この町の魔法図书馆で司书をしている者です！ 详しい话は、馆で——！」

（——我是这个镇魔法图书馆的司书！详细情况，到馆里再说——！）

夜看了一眼远处魔法堂的方向。尖顶建筑周围的紫色光辉正在剧烈闪烁，像是心脏在抽搐。她能感觉到地下那股魔力脉动的频率正在加快，像一根越绷越紧的琴弦，随时可能断裂。

她收回视线，对少女点了点头：“——案内してください。”

（——请带路。）

二

魔法图书馆位于城镇西侧，是一栋三层高的石造建筑，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。大门是厚重的橡木门，门环是一只铜制的猫头鹰，眼睛部位镶嵌着两颗黄色的宝石。

少女推开门的动作很熟练，但夜注意到她在转动门环时，手指在猫头鹰的左眼上按了一下——那是一个身份验证的机关。

馆内出乎意料地空旷。

一楼大厅的面积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，但书架只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。剩下的区域堆满了翻倒的阅读桌、散落的纸张，以及一些被布盖住的、形状可疑的大型物件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，混着淡淡的铁锈气息。

少女领着夜穿过大厅，走进靠里的一个阅览室。阅览室的壁炉里燃着火，火光将四壁的书架映成暖红色。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老人正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，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，但他的视线没有落在书上，而是盯着壁炉里的火焰发呆。

“——馆长，连れてきました。”

（——馆长，我带她来了。）

老人缓缓抬起头。他的眼睛是淡灰色的，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色纹路——那是长期接触高浓度魔力留下的痕迹。

他看着夜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开口：

“——あなたは、『外の世界』から来た人だな。”

（——你是从“外面的世界”来的人吧。）

夜没有否认：“——なぜわかる？”

（——你怎么知道？）

“——この町の人间は、谁もが『魔法堂』で何かしらの愿いを叶えてもらっている。”

（——这个镇上的人，每个人都在“魔法堂”实现过某种愿望。）

“——叶えてもらった人间は、目に——『谛め』の色が浮かぶ。”

（——实现过愿望的人，眼睛里会浮现出“放弃”的颜色。）

“——あなたの目には、それがなかった。”

（——你的眼里，没有那种颜色。）

老人合上膝盖上的书，示意夜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
“——私は、この図书馆の馆长、アルフレッド?キャンベル。こちらは、司书のミリー?ホワイト。”

（——我是这座图书馆的馆长，阿尔弗雷德·坎贝尔。这位是司书米莉·怀特。）

栗发少女——米莉——朝夜微微鞠了一躬。

“——あなたの名前を闻いても？”

（——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？）

“——孤门夜。”

（——孤门夜。）

“——孤门さん。あなたがこの町に何をしに来たのか、私は诠索しない。”

（——孤门小姐。我不会追问你来这个镇的目的。）

“——ただし、一つだけ忠告しておく。”

（——但是，我只给你一个忠告。）

“——『魔法堂』には、近づかないほうがいい。”

（——最好不要接近“魔法堂”。）

三

阿尔弗雷德向夜讲述了这座城镇的历史。

十五年前，这里还是一个普通的魔法使聚居地。镇上的居民大多从事与魔法相关的工作——药剂师、魔道具工匠、咒文研究者——生活清贫但充实。孩子们从小就开始学习魔法基础，天赋好的会被送往大城市深造，天赋差的则留在镇上继承家业。

变化发生在十三年前的冬天。

那一年，镇上遭遇了罕见的寒灾，农作物全部冻死，魔药原料断供，经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。就在居民们一筹莫展之际，一座建筑凭空出现在了镇中央的广场上——就是现在的“魔法堂”。

最初进入魔法堂的人，是当时的镇长。

他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夜，第二天走出来时，手里捧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魔力结晶。那颗结晶的价值，足够买下整个镇的所有土地。

消息传开后，镇民们蜂拥而至。

魔法堂里的那个人影——自称“施与者”——对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：它可以实现任何愿望，只需要支付“努力的能力”作为代价。没有人觉得这个交易有什么不妥，因为“努力的能力”听起来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——反正以后还可以再努力嘛。

但事实并非如此。

“——『努力する能力』は、使い舍ての资源ではなかった。”

（——“努力的能力”，并不是一次性消耗的资源。）

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低沉而沉重：

“——それは、人间が成长するために必要な『エンジン』そのものだった。”

（——那是人类为了成长所必需的“引擎”本身。）

失去了“努力的能力”的人，并不会立刻表现出异常。他们只是不再愿意尝试新事物，不再愿意挑战困难，不再愿意花时间去打磨任何技能。他们满足于“已经实现愿望”的状态，像一尊尊活着的雕像，停留在愿望实现的那一刻，拒绝向前迈出任何一步。

而更可怕的是——那些被抽走的“努力的能力”，并没有消失。

它们被储存在魔法堂的地下，被压缩、被发酵、被转化为另一种形式的能量。

那种能量，正在喂养某个东西。

“——三年前、初めて『愿いの暴走』が発生した。”

（——三年前，发生了第一次“愿望暴走”。）

“——叶えられた愿いが、突然、本人を呑み込んだ。”

（——被实现的愿望，突然吞噬了本人。）

“——その人物は、三日间、意识不明の状态が続いた後——目を覚ましたが、それまでの记忆をすべて失っていた。”

（——那个人昏迷了三天后——虽然醒了过来，但失去了之前的所有记忆。）

“——そして、その额には——こんな纹章が浮かんでいた。”

（——而且，他的额头浮现出了这样的纹章。）

阿尔弗雷德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，展开后递给夜。

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圆形纹章——中心是一朵六瓣花的轮廓，花瓣之间填充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。夜盯着那朵六瓣花看了几秒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
那朵花的形状，和永恒之花几乎一模一样。

唯一的区别在于——永恒之花的花瓣是向外舒展的，而纹章上的花瓣是向内卷曲的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囚禁在里面。

“——この纹章が何か、わかりますか？”

（——你知道这个纹章是什么吗？）

阿尔弗雷德盯着夜的表情变化，问道。

夜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上的纹章轮廓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“……知っている。”

（……我知道。）

“——これは、『永远の花园』の——里返しの印だ。”

（——这是“永恒花园”的——反转印记。）

四

“——『永远の花园』……？”

（——“永恒花园”……？）

米莉歪着头，显然没有听说过这个词。

但阿尔弗雷德的反应完全不同。他的身体猛地一震，手中的书差点滑落到地上。他死死盯着夜，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：

“——あなたは、『永远の花园』を——知っているのか……？”

（——你知道“永恒花园”……？）

“——かつて、そこにいた。”

（——我曾经在那里待过。）

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：

“——『永远の花园』は、すべての光之美少女の力が集まる场所だ。”

（——“永恒花园”是所有光之美少女的力量汇聚之地。）

“——そこでは、各世界の『感情の核』が、花として育てられている。”

（——在那里，各个世界的“情感核心”被作为花朵培育。）

“——笑顔、勇気、爱、希望、そして——梦。”

（——笑容、勇气、爱、希望、以及——梦想。）

“——それらの花が、世界の均衡を保っている。”

（——那些花朵，维持着世界的平衡。）

阿尔弗雷德的手指在颤抖：“——では、『魔法堂』の地下で育まれているものは——”

（——那么，“魔法堂”地下正在培育的东西是——）

“——ああ。『永远の花园』の花を、『枯らす』ために作られた——伪物の花だ。”

（——嗯。是为了“枯萎”永恒花园的花朵而制造的——赝品之花。）

夜将那张画着纹章的纸折好，还给阿尔弗雷德：

“——『大凋零』は、直接花园を攻撃できない。”

（——“大凋零”无法直接攻击花园。）

“——花园は、すべての光之美少女の绊で守られているからだ。”

（——因为花园被所有光之美少女的羁绊守护着。）

“——だから、各世界に『分身』を送り込み、人々の感情を蚀ませて——间接的に、花を枯らそうとしている。”

（——所以它将“分身”送入各个世界，侵蚀人们的情感——间接地让花朵枯萎。）

“——この世界での分身は、『魔法堂』だ。”

（——在这个世界的分身，就是“魔法堂”。）

米莉捂住了嘴：“——じゃあ、あそこで愿いを叶えてもらった人たちは——全部、大凋零の粮にされてるってこと……？”

（——那么，在那里实现愿望的人们——全都成了大凋零的养料……？）

夜没有回答，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
五

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。

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缓缓开口：

“——孤门さん。あなたは、『魔法堂』を——破壊できるか？”

（——孤门小姐。你能摧毁“魔法堂”吗？）

夜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头看着永恒之花——第四片金瓣已经完全绽放，第五片花瓣的位置正在浮现一圈银色的轮廓。那是下一个世界的坐标在成形，但也意味着她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是有限的。

“——破壊だけなら、できるかもしれない。”

（——如果只是摧毁，或许能做到。）

“——しかし、それでは根本的な解决にならない。”

（——但那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。）

“——『魔法堂』は、この町の人々が『楽な道を选びたい』という心の弱さに寄生している。”

（——“魔法堂”寄生在人们“想选轻松的路”的心灵弱点上。）

“——建物を壊しても、その心の弱さが残っている限り——同じものが、また别の形で现れる。”

（——就算拆了建筑，只要那种心灵弱点还在——同样的东西就会以另一种形式再次出现。）

阿尔弗雷德闭上了眼睛：“——では、どうすれば……？”

（——那么，该怎么办……？）

夜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
窗外，魔法堂的尖顶在夜色中泛着不祥的紫光。那光芒比刚才更加明亮了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下向上挤压，马上就要破土而出。

“——まず、この町の人々に——『本物の愿い』を取り戻させる。”

（——首先，要让这个镇的人们——找回“真正的愿望”。）

“——『简単に叶えられた愿い』ではなく、『时间をかけて育てる愿い』の価値を——思い出させる。”

（——不是“轻易实现的愿望”，而是“花费时间培育的愿望”的价值——让他们回想起来。）

米莉抬起头：“——それって、どうやって……？”

（——那要怎么做……？）

夜转过身，目光落在米莉怀里的那本书上。

那本书的封面上嵌着一颗暗淡的绿色宝石——那是一颗“记忆宝石”，用于储存和读取持有者的记忆。这种宝石在魔法使光之美少女世界中并不罕见，但通常只会出现在高等魔法使的手中。

“——その本の中に、この町が『魔法堂』に頼る前の记録は残っているか？”

（——那本书里，还保留着这个镇依赖“魔法堂”之前的记录吗？）

米莉愣了一下，然后连忙翻开书页。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，但大部分文字都是模糊的——像是被水泡过一样，笔画洇成一团。

“——……だめです。『魔法堂』が现れてからの记録は鲜明なんですが、それ以前のページは、ほとんど読めなくなっています。”

（——……不行。“魔法堂”出现之后的记录很清晰，但之前的页面，几乎都看不清了。）

“——记忆が、书き换えられているんだ。”

（——记忆被篡改了。）

夜低声说：

“——『魔法堂』は、人々の愿いを叶える代わりに——『叶わなかった顷の记忆』を夺っている。”

（——“魔法堂”在实现人们愿望的同时——也在夺取“愿望尚未实现时的记忆”。）

“——『努力していた自分』の记忆を消すことで、『今の楽な状态』に依存させる。”

（——通过消除“曾经努力的自己”的记忆，让人们依赖“现在轻松的状态”。）

她走回壁炉前，蹲下身，将永恒之花靠近火焰。

金瓣的光芒与火焰交融，在墙壁上投下一圈圈涟漪般的光影。

“——记忆を取り戻す方法は、一つしかない。”

（——恢复记忆的方法，只有一个。）

“——『本物の努力』を、もう一度体験することだ。”

（——再一次体验“真正的努力”。）

六

第二天清晨，夜站在图书馆门外的台阶上，看着逐渐苏醒的城镇。

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。他们的步伐都很慢，像是在梦游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相似的、温和的、毫无波澜的表情——那是“愿望实现后”的人特有的表情，没有焦虑，没有渴望，也没有喜悦。

夜看着那些人，心中浮现出一个计划。

这个计划很冒险。她可能会失败，可能会在这个世界耗尽所有力量，甚至可能提前触发“大凋零”的全面反击。

但她别无选择。

因为在这个世界，她不仅要对抗“捷径诱惑”的凋零形态——

她还要面对那个被她亲手毁灭的小世界的亡魂。

而那些亡魂，就沉睡在魔法堂的地下。

与那个正在成形的“赝品之花”一起。

夜握紧永恒之花，走下台阶，朝着城镇中央的方向走去。

她的第一步，是去找那个坐在路边石头上、拿着灰色魔杖的男孩。

因为要打破“捷径”的诅咒，最好的起点——

就是一个还没有完全被吞噬的孩子。

（